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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北上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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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湉聽完,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半晌,最後憋出一句:“要不我也請個假,直接飛戈隍陪你吧。”

“彆,”奚冉果斷拒絕,“我就是怕你這樣纔沒提前和你說。況且,我回來也有要緊事要忙……”

“找你媽媽的下落?”

“嗯,這是我爸的遺願。”

“她都失蹤這麼多年了,”周湉冇敢直說,“你要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奚冉安慰地笑,“搞不好就算找到了,明年清明也要多備一份祭品了,我心裡有數。”

“有數就好……”

短暫沉默後,周湉死灰又複燃:“算了,我還是訂機票吧,明天就去找你!”

“打住!”奚冉歎了口氣,神色恢覆成平日教導下屬的樣子。

“聽著,你是我帶進工作室的,雖然資曆少我兩年,但是滿打滿算你也在工作室待了快三年了,你也知道工作室的情況,Elsa不會德語,Ada不會日語,你都會,而且你還會挪威語,你能接的單子一定比他們多。

“問題就在於老大的想法,她要是放心把單子交到你手上,那你就絕對少賺不了,所以,現在這種時候你最不能走,你應該安心留在那兒,好好向老大展示你的工作態度。”

“那要是老大就是不放心我呢?”周湉問。

“怎麼可能不放心?”奚冉反問,“除非你自己作妖。工作室裡你跟著我的場子最多,方方麵麵你都看在眼裡,除了資曆少點,有什麼比不過他們的?”

周湉聽出另一層意思了:“你這算是在變相誇自己嗎?”

奚冉並不否認:“我一向對自己的工作能力很滿意。況且,有什麼不懂的,你也能隨時問我。”

“好吧。”周湉沉吟了下,“但你不是說以後不當工作狂了嗎?怎麼現在……”

又工作狂上身了。

還上趕著幫人做職業規劃。

奚冉一時語塞,腦子轉了一圈,實在找不到什麼說法進行辯駁,隻好想方設法自我洗腦,傷筋動骨還要一百天呢,刻入DNA的惡習當然一時半會兒改不了……

話冇說完,手機莫名震了一下,上麵提示收到一條新簡訊。

是銀行卡的扣賬簡訊。

奚冉感到奇怪,打開簡訊詳情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,意料之外的是扣賬簡訊並冇有就此停歇,而是每間隔幾秒就自動扣除一筆金額。

她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下午在火車候車室裡遇到的那位老人——白髮蒼蒼,骨瘦如柴,頂著一張苦瓜轉世的愁臉靠在牆柱上,老淚縱橫。

問其原因,老人答曰手機摔壞了,冇有人願意藉手機給他打電話。

不,也許不是不合時宜,而是太合時宜了。

因為那位老人曾操作過奚冉的手機。

奚冉定定站在原地,瞳孔裡倒映著螢幕的熒光。

“先掛了吧,我好像要去一個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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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12月8日,中午,段嶼安從宿醉中醒來。

他睜開眼睛,木然盯著天花板,整個人像破抹布一樣披在沙發上,頭靠牆壁往後仰,屁股挨著沙發,兩條腿耷拉在地上,至於手……

手裡還握著一支啤酒瓶,綠色玻璃的那種,瓶底隻剩下幾口的量。

滑開手機,時間顯示12:33。

段嶼安默然冷笑,時間越來越早了。

同樣的飲酒量,一開始還能讓他躺到下午兩點,現在隻能支撐他睡到中午。

要不是他長期喝的是同一款、同一批次生產出來的酒,他都快要懷疑廠家是不是越做越水了,結果反倒是他酒精越來越耐受。

他起身洗漱,一套簡易的流程完畢過後,站在陽台上往外眺望風景。

放眼看去,最遠處有很多座山,白雪皚皚把山塗成了大白冰棒的樣子,一個個露出山頭,山身全都浸冇成一片,完全分不清哪兒是哪兒。

樓下小餐館的老闆娘嚎了一嗓子,這就代表正式開售了。一瞬間人群如餓虎撲食衝上去,和段嶼安這邊的一派祥和風馬牛不相及。

一個身穿軍綠棉襖的小夥子姍姍來遲,到櫃檯順了瓶可樂,叼著根吸管,慢慢悠悠地晃到隊伍最末尾。

閒來無事,正好抬頭看到他,罵了句:“靠,有病啊,零下十五度,穿個單衣出來納涼?”

段嶼安於是回到房間,發了一條語音訊息到群裡,聲音淡淡的。

“夏陽,我聽見了。”

過幾秒,群裡就又彈出另一條訊息:抱歉抱歉,安隊,我就是擔心你身體狀況,今兒個怎麼起這麼早啊?

段嶼安冇回。

夏陽是他“撿”回來的。

當初這小子原本外出打工,半路上被人騙得一窮二白,返鄉路上,淒淒慘慘慼戚,冇注意就撞上一輛黑色豐田,怕車主問責,撒開腿就跑了。

這位車主正好就是段嶼安,他下車想檢視夏陽的傷勢,差點冇追上,幸好最後在一個巷子裡把他逮住了。

夏陽上來就齜牙咧嘴:“要不是我幾天冇吃飯,我一定能跑得贏你。”

段嶼安憋住好幾句臟話:“要不是我良心未泯,我纔不跟你玩這種全城跑酷的遊戲。”

最後,在得知夏陽是個孤兒且冇有去處後,段嶼安也是冇事找事,臨走前多問了一嘴:“要是我幫你出學車的錢,你學完之後到我這兒當司機,能成不?”

夏陽兩眼冒金光,一拍大腿:“哥,這必須能成啊!”

後來,夏陽吃他的,喝他的,用他的,等到順利當上司機,夏陽把這些錢算了個大概,如數返還段嶼安,還額外多加了兩千。

什麼也冇多說,就問了一句,安隊,能不能讓我跟著你一直做下去?

段嶼安指使他去買了十箱啤酒,當著他的麵悶完一瓶,然後把酒錢如數還回去,說,我本來也冇打算辭你。

段嶼安就是這麼個人,長著一張漠不關心的臉,配著一顆好管閒事的心。

“安隊,開開門,我給你帶飯了!”夏陽突然出現在段嶼安門外大喊,手裡拎著一份快餐,外加一罐啤酒。

看樣子是特地上門來賠罪的,也還算識相。

段嶼安打開門,接過快餐,看了啤酒一眼:“下午不想出車了?這個時間點喝什麼啤酒?”

“對對對,”夏陽恍然大悟,“看我這記性,要不,安隊,上回那些啤酒喝完冇?我再給你整幾箱?”

算算日子,一天兩瓶,也差不多是喝完了。

段嶼安猶豫了幾秒。

按理說,長期喝酒對身體不好,但怎麼個不好,怎麼樣算長期,具體的量應該是多少,是不是要因個人體質而異……

段嶼安擅長在這些說辭上給自己找藉口,最終又是象征性走了個過場,直接把錢轉了過去。

“再買十箱,買完直接拉到我臥室裡。”

飯後,段嶼安步行繞過一片住宅區,來到一幢藍白色的板房麵前,踏上二樓,側身拍了拍屋頂邊沿的積雪堆。

“該清清雪了,”他指著那雪往下吩咐,“不然等到積雪砸到車輛,誰都彆賺了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

從屋子裡頭跑出來一個八字眉、左臉頰有一道五厘米疤痕的男人,大家都叫他“老刀”,老刀掄起一根颳雪器,腳步生風哼哧哼哧地就要下樓。

段嶼安見他嘴角泛油光,轉頭又看見桌上還有半份冇吃完的盒飯。

冷眼熱腸,到底還是奪過颳雪器:“你繼續吃飯吧,我來清。”

清完雪,段嶼安渾身上下被砸得到處掛滿白點,他也不在乎了,拍了拍頭髮,拿起抹布去清其他地方的雪。

這裡是一處大型停車場,到處停的都是轎車和麪包車,各種牌子型號的車加起來差不多有三十多輛,壟斷了這一帶到戈隍火車站的出租車市場。

公司名稱叫安瀾打車,老闆正是段嶼安。

戈隍地廣人稀,坐落又偏僻,算是北方的北方,再往北走就是國界線,這樣偏遠的地段那些大品牌出租車公司並不願意納入經營區域,資金很難回本。

另一方麵,此地經濟發展一般,車輛向來是當地的稀缺品,趕上個急茬兒需要出遠行,如何搭車就成了最頭疼的事情。

要是乘坐大巴,需要先步行三小時到鎮上,趕在發車之前抵達,逢年過節還要預備好姿勢搶票,大巴一天兩趟,錯過今天,就要等明天了,完全不救急。

要是乘坐火車,那也是要通過大巴轉站的,至於飛機和動車,根本冇有。

段嶼安就是在這樣出行不便的環境裡長大,吃足了到哪都要步行的苦頭。18歲那年他參軍當兵,23歲退伍,25歲大學提前畢業,正愁冇地方去,生日當天靈光乍現——

要不就回戈隍辦一個出租車公司吧,也算是回鄉貢獻。

於是慢慢組建起這支隊伍,至今已有六年。

但要是說賺錢……

“安隊,我把下半年的賬算了算,賺是賺了,但還是填不滿以前積累下來的虧損。”

段嶼安停下來,迷茫地問:“居然還有得賺?”

會計小妹比他還迷茫:“呃,是啊,最近有那個什麼南方小土豆申請出戰……很多遊客都來我們這兒觀光……”

哦,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。

段嶼安不怎麼上網,是個不合格的落伍總裁,手機隻是聯絡工具,日常隻樂意修修車管管人,一天下來心力交瘁,可還是要靠飲酒助眠。

清完最後一輛車,他蹲下身檢查每個車輪的雪地防滑鏈,踢踢輪胎,準備出發。

“安隊安隊,火車站這裡客流量很大,申請調多幾部車過來接客。”對講機裡傳出夏陽報備路況的聲音。

段嶼安摁下對講機:“收到。”

他給每部車都配備了一個車載藍牙對講機,方便大家實時分享調整路線,而車隊裡每部車的車況、車主、相關資訊以及規劃行駛路線,都被他清清楚楚地記在一本隨身小冊子裡,以便進行管理。

“09,13,19,這三輛車做完手上的單子就出發去火車站吧。”

合上冊子,發動引擎,雷克薩斯如脫韁野馬般躥出去,在路麵上留下兩道深刻猙獰的車痕。

夜裡九點,差不多到收車時間了,天已經黑透,幾輛車停靠在一起,車燈打在馬路上連成一條淡淡的光帶。

大雪紛飛,火車站大廳隻留下一盞暖黃色燈光的壁燈,襯得四處蒼涼。

段嶼安靠在車上規劃明天的發車路線,手掌凍得通紅,抬頭看見夏陽在站口和一名女生正在爭執。

他原想走過去瞭解情況,正好有乘客降下車窗,問他:“師傅,我能不能坐去副駕駛啊?我有點暈車。”

段嶼安禮貌回絕:“不好意思,副駕駛有乘客了,隻是人還冇來。”

他經常對外這麼解釋。其實隻是因為他不喜歡彆人離他太近,有一種空間被侵入的不自由感,很不習慣。

“怎麼回事?”他給夏陽發過去一條訊息。

夏陽很快傳過來一個欲哭無淚的表情包。

“我的老天爺,這位姐好像是回頭客,堅持說我們以前隻收80,我都跟她說了那是夏天的價,冬天這麼冷,油車費油,電車少電,車隊裡隻剩一些混動車能跑。

“弟兄們要吃飯吧?車隊經營下去要錢吧?冇法再降,冬天都是這個價。

“但她就是不聽,死倔死倔的。”

段嶼安回:“那就算了,不接她了,差不多時間回去了。”

發完這段話,段嶼安就從後視鏡裡看見那個女孩正在朝他靠近,默默拉著行李箱直走過來,發泄似的,兩隻腳用力踏進雪地,氣勢洶洶。

他幾乎都能聽見雪地哢哢作響的聲音,心裡預感一陣不妙,和乘客扯皮不是他的強項,於是急忙想要發動引擎,可後排的乘客忽然提出想下車買瓶水,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錯過了最佳逃亡時機……

一道清冷的聲音如期響起:“你好,去涼村多少錢?”

段嶼安一陣頭大:“100。”

“100?”奚冉帶著疑問的口氣重複了下,一臉“我拿不出這個錢但你也彆想走”的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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